问川者——两位“80后”汶川地震志愿者的故事
2009-12-07 13:52:42 来源: 环球财经研究院 点击数 405 条 手机看新闻
“你是80后吗,你是我同龄的朋友吗?”
问川者
——两位“80后”汶川地震志愿者的故事
本刊记者 林鹰
导语:据不完全统计,在2008年汶川地震中到灾区赈灾的志愿者中,有80%是“80后”
再见李畅,是在认识他的16个月后。上一次看见他时,他刚从青川县城赈灾回来,单位的欢迎横幅高高地挂在公司门口,聊起他刚刚经历的赈灾行动,这个1983年出生的小伙子有些腼腆,还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。时隔一年多不见,腼腆不再,代之以一份似乎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成熟。然而当回忆再一次打开时,被努力克制的激动,浮上他年轻的面庞,那一丝被记者误读的世故,砰然倒地。
在这一年中,尤其是刚从四川回来的那段日子里,总有许多人,许多场合,邀请李畅,希望他谈谈“英雄之举”,大多都被他拒绝了。过了那一阵子的狂热,李畅说:“其实不太愿意回忆。”说这话时,他看了看身边的小蓓,用眼神征询她的意见。
小蓓本名赵尹蓓,出生于1981年,其实比李畅还大两岁,但身材玲珑的她在人高马大的李畅旁边,显得格外娇小。很难想象,这个瘦弱到当时献血都被拒绝的女孩,却是他们这一行6人志愿小分队中在灾区待的时间最长的一个,两个多月。当然,这得益于她2003年从中央美院油画系毕业后,就选择做一名自由职业者的缘故。
“因为到了那里,回到这里,你不会有英雄的感觉,只觉得渺小,力量有限,所以不愿意回忆。”小蓓接过李畅的话,她说话轻而缓慢,不喜悦也不悲伤,尽管眼里有隐约的泪光闪烁。
在青川的日子
——“在生存底线的人是不能被责怪的”
李畅和小蓓相识于2008年5月汶川大地震爆发后的“北京志愿者”群里,他们是5月17日从北京出发前往四川的6人志愿队中两个“80后”,为了避免盲目进灾区加重灾区负担,志愿队的成员严选,退伍军人占了一半。
“我们走得还是太迟了。那时已经是5月17日了,我们琢磨着去灾区进行救生工作的可能性不大。我恰好是防化兵出身,大灾之后防大疫,灾区需要我。”
李畅参加过2003年抗击“非典”的战役。其他4位中,有两位是李畅任职单位——中信银行客服中心的同事,其中一位曾在入伍期间参加过1998年抗洪抢险,他们两人一起向单位写下申请志愿的“请战书”——另外两位中,一位是空军退役军人,还有一位是持有国际救援资格证书的留英归国女博士。瘦弱的小蓓,则持有红十字会急救证,并且自修儿童心理学。
与李畅相比,小蓓首先要过的是父母关。在民航工作的母亲第一个反应自然是“不愿意”,但没过过久,她问小蓓:想清楚了吗?小蓓说,想清楚了。母亲旋即出门,为她采购了所有必备物品,帐篷、药品、压缩饼干……至于父亲,小蓓说,“他从来就管不了我。”
17日晚,志愿队出发了。与他们同行的是55箱急救药品,其中多数是通过一个名为“爱心妈妈”的民间组织募集的。到达成都后,他们接受当地“红十字基金会”的安排,赶赴青川。此前,身为北京隆福医院党委书记的李畅父亲已带领医疗志愿队伍,赶赴绵阳。父子两人,就这样在灾区前线,打响了一出“上阵父子兵”的赈灾战。
去往青川,是段危险的夜路。一边是随时可能滑坡的山体,一边是陡坡湍流,还要时时防备前面赈灾货车可能突然发生的摆尾。其中一次,“当时感觉那车就向我们压过来了!”
到达青川已是5月19日上午9点。没有停顿,没有休息。志愿队在按照“红基会”的要求安置好物资后,马上与先期抵达当地的云南某部队取得了联系。“什么都不用说,部队正在卸货呢,直接上去帮忙就可以了。”
借部队的光,当天他们吃上了出成都后的第一顿米饭。这对一日三餐都以从北京自带压缩饼干为食的他们来说——尽可能不增加灾区负担是他们此行最基本的自我要求——绝对是“奢侈的享受”,奢侈到心里不安的地步,以至于以后都不好意思跟“新兵蛋子”套近乎了。
除了李畅这些老兵外,小蓓很快也与士兵们形成了友谊和默契。“他们都是‘80后’,帐篷不够,他们就把帐篷都捐给老乡了,很多士兵都只能就那么睡在水上。有些人只能在救护车上坐着睡……”小蓓于是把自己的帐篷也捐了出来。
青川县共25万人,其中22万是农村人口,伤亡人数不多,最大的问题是房屋倒塌后,村民一时间无法安置。很多村寨以前连邮路都不通,现在部队的重型车更是无法进入。志愿队就把这些村子作为重点防疫目标。每天他们背着几十斤的物资、药品,徒步走过不成路的路,走到村庄,为村民们做防疫洗消,分发物资和药品。有一个村子,当他们一出现的时候,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。这种无条件的信任让他们感觉很温暖,但也感到很沉重:
“缺的东西太多了!到处都是灾民!到处都是病员!到处都是缺口!而物资有限!”小蓓说。也就在这一天,她有了到达灾区后的第一次痛哭。
那是一个老婆婆,看见每个村民多多少少都分到三五颗药,她也向志愿队讨要。由于药品短缺,小蓓很为难地左挑右捡,最后决定给她一瓶风油精,并且教她用法。但从来没有见过风油精的老太太,接过后就把它倒进了嘴里。小蓓一下子就崩溃了,倒在同伴的怀里痛哭。
“我从来没有想到,灾区人民原本生活这样落后。”小蓓说。“当时情况其实挺混乱的,很多人说我们这些志愿者‘乱窜’,其实我们就是想把物质直接送到最需要的地方,中国太大了,四川太大了,这些深山里面,没有路,政府救济很难到达,这就需要我们去补上。”
对于他们来说,要经历的除了心理上的落差外,还需要时时防备从未经历过的地震。5月25日,他们经历了入川以后的最大一次余震,震中青川,震级6.4。那天他们都冲出帐篷,趴到地上。不过,有了这一次经历后,以后再有余震就少了畏惧,到最后,“震就震呗,该干嘛干嘛。”
还有一些突发事件是他们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,比如一觉醒来,发现赈灾车被人撬了,车上的物资被席卷一空,小蓓自己的包也不见了。
“恨吗?”记者问道。
“不恨。他们都是已经被逼到生存底线的人,在生存底线的人是不能被责怪的。他们只是想活下去。”小蓓答道。
回到北京这一年
——“温总理长得好像伏尔泰”
相对于自由职业者小蓓,有公职的李畅在从灾区归来后的日子里,得到了很多荣誉。领导更加信任他了;身为主管,手下的员工也对他多了几分崇敬。但这同时也是一种约束,要求自己做得更好。有时难免会遇到嫉妒的眼光,“不过,随他去了。”李畅说,小蓓轻声鼓励道,“根本就可以无视。”
去年,他们原本约定一年后再回灾区,看看能够做些什么,但这个约定没有实现。除小蓓外其他几人在职自然是其中主要原因,更重要的是,“该干嘛干嘛,能干嘛干嘛”的朴素想法,已经取代了当时的冲动。
“灾区的缺口依然很大,不是我们几个再回去一趟能够解决什么问题的。”李畅说,这一年里,也有很多团体组织了一些活动,去给灾民做心理干预。可是当心理辅导师开口说,“我理解你们……”,而被辅导者反问道“你理解我什么?我媳妇没了,房子没了,我今晚吃什么,你理解吗”时,许多心理辅导师哑口无言。
“其实这种心理辅导,还是中产阶级、富人等需要的一种东西。贫民当然也需要,但不是我们通常理解意义上的这种,他们想解决的问题不一样。灾民普遍文化水平不是很高,他们亟需的就是解决生存底线。”
这一年来,李畅和小蓓一直通过网上的一个志愿者高级群,与灾区保持着联系。群里经常会有“哪哪哪谁谁谁需要什么”的信息,如药品、日用品,甚至二手手机什么的,大家看见了,依旧是有钱出钱,有力出力。这是他们觉得自己能继续为灾区人民做的一点实事。
令李畅和小蓓高兴的还有,对于他们这第一代中国独生子女而言,通过这次赈灾,他们建立了一种类似于兄弟姐妹的友情。其实大家回到北京后,见面的次数也寥寥,但每次见面,却分外亲切,这种感情,甚至比相交了十几年的发小还浓,“心里总会惦记着”。
“一起经历了生死,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。”李畅强调。
而最为宝贵和意外的收获,莫过于找到了精神信仰。
“我们没有经历毛泽东、周恩来那一代领导人,只是听父母说,看历史书本,特别崇拜周总理。在我们正当年的时候,碰到了温总理,他跟我们一样到了灾区,我们觉得这是对我们行为最大的肯定。我们心里觉得特别温暖!很多人都说我们‘80后’是娇生惯养的一代,是信仰缺失的一代,我想他们错了。因为我们父母辈给予我们良好的家教,使我们有基本的道德观和良好的责任感。我们想通过我们的行动,证明我们有能力担当社会的栋梁。而通过这次赈灾,我找到了精神信仰。”时隔一年后,李畅依然不失自豪地说。
“我觉得温总理长得好像伏尔泰。”小蓓插嘴道。“他有智慧,不像那些耍小聪明的人。他知道当时灾区需要什么。他当时能这么做,就让全中国人民心里都踏实了……”
在李畅和小蓓眼里,相比较“70后”、“80后”、“90后”,“80后”是最阳光的一代。他们出生在中国改革开放后整个社会生机开始勃发,逐步欣欣向荣的年代,较之“70后”经历社会大变革大转折,“80后”少了许多负面经历而造成的历史沉重感。而许多“90后”因为成长在社会繁荣年代,得到的东西太多了,所以缺乏一点心理学上的“延迟满足”,“他们少了一些我们所拥有的责任感”,“过于洋化,比如性开放什么的”……
“我觉得人活着需要谦卑一点。”小蓓说。
汶川地震后的2008年6月4日,有人在网上发了一首诗——《“80后”的证明》,其中写道:
你是80后吗?/你是我同龄的朋友吗?/你还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/80后,这个挂着忧虑的名字/总在证明着我们还很稚嫩……
你是80后吗?/你是我同龄的朋友吗?/你一定还记得我们曾经的约定/要用教科书上没有过的鲜活/去续写第五千零一个文明……
也许是山在用它的崩溃/来测定我们生命的硬度/也许是地在用它的撼动/来检验我们青春的赤诚/也许是时间在用它刹那的毁灭/来拷问我们年轻的身驱/能否挺举起民族的昌盛……
你是80后吗?/虽然我们还很陌生/但我们同样率真的心/都在险山恶水中共振/你就是我同龄的朋友呀/一样的铮骨,一样的热血沸腾/一样的风采已经向世界证明/80后,因爱而生/80后,已在镇压灾难的丰碑上/用爱刻下了一个大写的人
一个多月后,有人留言回复到:
“很好的,很好的!我是‘80后’,同有感触,现在对‘80后’下结论太早了,请20年后再来评价我们吧——至少给我们时间和机会去证明自己。谢谢!”